奶奶二三事

奶奶今天凌晨走了

一大早知道这个消息,我便匆匆叫了个车往奶奶家赶去,早上路上没什么人,小雨过后的能见度很高,瑞金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原来的样子,清晰的仿佛看穿了多少年的岁月

从我记忆开始,奶奶就一直住在瑞金路那边,奶奶6个子女,爸爸排行老大,一名下放到沭阳的知识青年,小学老师,每逢寒暑假,我们就经常一家人回到奶奶家这边,奶奶最小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小叔是对双胞胎,只比我大两岁,城里的好东西要比乡下多,小时候每次我过来,奶奶都会偷偷给我一些玩具,印象中那时候爷爷常大声呵斥奶奶,让她不要做这个,不要做那个,好像觉得她什么也做不好,饭和菜都不让她烧,但我喜欢奶奶,每次回程的时候,奶奶会送我们到公交站,印象中会多送几站,脑海里还记得公交车起步的时候,我在车上,奶奶在车下挥着手的样子,奶奶瘦瘦的,但奶奶很有劲。

小学3年级的时候,有一天爸爸收到一封电报,上面只有两个字“速回”,我们第2天一早坐上了回南京的大巴,到了才发现爷爷因车祸走了,这个家的顶梁柱走了,剩下来的几十年,奶奶便独自一人撑起了这片天空。

后来我每次再来南京,奶奶就一直告诉我,将来考大学就考南京的大学,学习方面我比较争气,奶奶每次都拉着我的手,带我去买解放路上一条小巷子的烧饼和烤鸭,逢人边夸我,遇到捡垃圾的也说,遇到卖烧饼的也说,遇到卖烤鸭的也说,“这是我家大孙子,考试前三名!”,在我印象里,这辈子最好吃的烤鸭就是奶奶用铝制饭盒从烤鸭店打过来的烤鸭,有一年我生病了,奶奶问我想吃什么,我脱口而出就是烤鸭,吃完后真的好了很多。

后来上初中的时候,由于要拼命读书,奶奶家就少来了一些,初三那年爸爸让我考当时淮阴市最好的中学省淮中,他找了他年轻时候一个朋友帮帮忙,我和爸爸在这个叔叔家吃了个饭,叔叔的妈妈也在家,爸爸让我喊人,喊奶奶,那时候没有任何情商的我怎么也喊不出口,爸爸生气了,我还是不喊,我的生命里奶奶这个词好像只能给唯一的人。

也许是奶奶经常烧香的缘故,我如愿考上了省淮中,第2年弟弟也如愿考上了,为了我们上学爸爸找了个代课教师替他上课,又在南京兼职了一份工作,学校离妈妈200里,离爸爸奶奶400里,我记得好像是高二的时候,我只身一人第一次做长途车从淮阴到南京,那时候没有手机,连BP机也没有,我只有15岁,一路上充满了未知,也有点恐惧,刚从南京中央门汽车站下车,便遭遇了几个小流氓,故意拿箱子撞我,“小呆x,去哪啊”,我整个心都提到嗓子眼了,但还是立马切换了南京话“干么四啊,瑞金北村”,后来到了奶奶家讲给奶奶听,奶奶便脱口大骂起来,“以后你就是说你是南京人,白下区的,我看哪个敢动你”,奶奶还是一个劲的和我说考大学考南京,考南航,离奶奶家近,以后就住奶奶家。

那几年的春节,叔叔婶婶姑姑姑父一大家子都会到奶奶家团聚,奶奶的嗓门很大,奶奶的口头禅永远都是“我们周家都不错,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各有各的本事”,然后开始一个个的表扬,一个人主持了所有人的表彰大会。

1996年,我如愿考入南航计算机系,进入大学后,我便经常来奶奶家,到大二的时候我干脆办理了走读,一直住到奶奶家直到大学毕业,这3年是和奶奶朝夕相处的3年,那时候奶奶还在上班,总感觉她有使不完的力气,上完班还要回来给我们做饭,奶奶整天开开心心的,还笑话我吃饭太心细,一会在青菜汤里吃到个虫子,一会吃到个蜗牛啥的。奶奶不会省钱,有钱就立马花掉,奶奶每次发工资,可能当天就把钱花一半下去,我们管它叫放卫星,我这个孙子辈的,每次奶奶放卫星我都是最开心最好玩。

2000年毕业后,我便搬离了奶奶家,住到公司集体宿舍里,但我还是常回去,尤其发完工资,我觉得我也该放放卫星,每次过去奶奶都会买些我爱吃的烤鸭,又笑嘻嘻的讲虫子和蜗牛的故事,我会给奶奶一些钱,奶奶坚决不要,我硬给的时候,奶奶推我的手臂感觉力量大的像个男人,后来我学聪明了一些,先给500,不要再给少一点,200或者100都容易接受。大部分的时候,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,奶奶就会拿出200或者100再给我。奶奶不记自己有多少钱,有钱就放在她房间进门的一个柜子里,所以每次她走到那个柜子边的时候,我知道她又要给我钱了,那个柜子几十年里就像一个宝盒,进进出出,有时候叔叔会给些钱,奶奶就会从这里面给些我们这些孙子辈。

奶奶的收入除了退休工资,还有一个来源就是在东干长巷的2套小房子的租金,我毕业第2年后,奶奶决定让我住在其中1套小房子里,还让我把户口迁过去,她一直觉得我就应该是个南京人,过个南京本地人的生活。

2003年东干长巷拆迁,奶奶突然面临了一个几十万拆迁款和一套现有住房的分配问题,4儿2女,其实这个并不是一道容易的题目,后面这个问题圆满解决了,但当时是有些意见不统一和小冲突的,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奶奶对我们不那么热情,仿佛她已经被扔到北极的冰窖里,感受不到一丝子女的温暖。我记得我和弟弟要拿一个奶奶家没有用的一个电视天线去做个试验,奶奶冷冷的问我们你们要干什么,我说这个已经没用了,我们拿去做个试验,那我们先不要了。我想以前奶奶连问都不会问,我可能也问都不会问直接就拿走了,但那天奶奶的反应应该是觉得子女后辈都在抢财产。大概10分钟后,奶奶又喊上我说,你拿去吧。

拆迁问题最终还是圆满解决了,有钱的子女少分一些,没钱的多拿些,奶奶最后这套房子留给了最小的儿子,南京人叫老巴子,老巴子叔叔结婚的时候,奶奶没去,奶奶觉得自己老了。

老巴子叔叔结婚后,就住在奶奶留给他的最后一套房子里,可能是生活习惯的不同,婆媳关系不是很好,后来老巴子婶婶就搬回娘家了,奶奶有段时间几乎一个人生活,白天姑姑,叔叔有时候会过来看看。

奶奶后面的生活就是在家看电视,有时候会出去捡易拉罐,起初子女都劝她不要再捡了,没有意义,后来发现如果她能快乐就随她吧。有时候我去看看奶奶,她不在家的时候我就会等等,有时候就会看到她拎一堆瓶瓶罐罐回来。

时间总是越来越快,工作也越来越忙,去奶奶家的次数开始变少了,后来离职创业,奶奶知道我开公司后特别开心,仿佛周家出了个大老板一样,最早我们公司在南京很偏的地方,后来2012年搬到市区后我第一时间通知了奶奶,奶奶有一天穿的干干净净,拎了一大袋子苹果到了我们公司,聊什么完全不记得了,只记得很开心,领走的时候我送奶奶都楼下,突然听见“咔嚓”一声,我吓了一跳,原来是奶奶看到了一个易拉罐,一脚就踩了下去。

2013年我搬家后,第一时间请奶奶过来看看我的新房子,奶奶过来一个劲的说好,怕影响我,她看了一会就说要走,爸爸搀着奶奶,我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,突然有些感动,也许人生就是一段旅程吧,前半生我看着你表演,后半生你看着我表演。

2017年的一个秋天,我去看望奶奶,本来照例要给奶奶钱的,哪怕知道她不要,意思一下,可是突然发现由于一直用微信,口袋没钱,我准备去银行取点钱,奶奶不让,奶奶还执意要给我钱,她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有点记忆模糊了,但对于我是大孙子,要给大孙子钱这个已经是习惯了,完全是一连贯的动作,她又开启了她的百宝箱,但是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很快出来,我过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奶奶已经没有钱了,只有一袋子硬币,最后奶奶给了我几个1元的硬币,我很开心的收下了,我知道我开心,奶奶就会开心。临别的时候奶奶一直送我到路边,我走了大概100米,想看看她回去了没,发现奶奶还在看着我,于是我过了街,在街对面200米左右我再回头看看,奶奶还在看着我,我无法用言语表达这种感觉,也许是不舍吧,她对我的不舍远远超过我对她的不舍吧。

后面几年奶奶就逐渐记忆模糊了,有时候会突然问我表妹学习成绩还好吧,我表妹都毕业十多年了,在她的记忆中还在上学,到后面甚至分不清2个小叔叔,分不清大姑和二姑,3个月前我再去看奶奶的时候,大姑正好也在,大姑指着我问奶奶我是谁,我以为她肯定不记得我了,没想到她脱口而出是大孙子啊,我总感觉人老的时候,记忆会衰退的很厉害,记忆里的很多东西会一件件丢弃,但是那个最大的最重要的她会一直留着,我是奶奶最重要的记忆之一,而她对于我也一样。

凌晨4点,奶奶走了,大姑整理她生前的衣物,那个进门的柜子打开,有一个黑色的沉甸甸的袋子,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粮票,几张很老的1毛的纸币,还有一大袋子硬币,也许是多年一直留下的零钱,也许是以前捡易拉罐换的,但我知道这是奶奶的卫星,永远也放不完的卫星。

–2020.1.23日 谨以此文献给我最爱的奶奶